肖瑛：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肖瑛:我校90级历史学专业校友，现为上海大学社会学院教授、社会学系主任，《社会》杂志执行主编。主要研究领域和专长：社会理论、政治哲学、风险社会。近年来肖瑛把研究重心放在个人主义与公共性关系这一经典论题上，研究中反思性思维贯穿始终，首次提出将个人的自我反思与践行作为实现公共性的途径之一，引起广泛关注。这一想主要体现在其长文“把个人带回社会”中。

每次上班搭乘地铁时，肖瑛总会捧着kindle，在嘈杂的车厢里旁若无人地看书。他说，这是他的乐趣所在。阅读中不同知识会自由组合，也会影响他做社会学研究的思维方式。

但对各种名誉，肖瑛却兴致索然。从不参评学校的奖项，连学院加之于身的“优秀教师”称号也退避三舍。

这就是肖瑛，似乎害怕任何与学术无关的因素沾染其“教师”和“学者”身份的纯粹性。作为70后社会学者，裹挟着学生时代朦胧生出的对社会学的好感，肖瑛在社会学的道路上已走过二十五个年头，如今依然步履坚定地前行着。

“学生都是我的孩子”

暮色将至，上海大学社会学院的学生们吃过晚饭后兴冲冲地赶往教室，为每周一次肖瑛的读书会做着最后的准备。当时间的钟摆转过18点30分，读书会开始了。

人头攒动的教室里，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踊跃发言，各抒己见，观点争锋，思辨激荡，热烈的气氛在略显局促的空间里蔓延开来。时间争分夺秒地过去，热度反而丝毫不减。在肖瑛的安排里，本科生、硕士研究生、博士研究生随意搭配，两人一组，对指定的原著进行解读，展开讨论。学生似乎都有说不完的话，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认识和想法淋漓尽致地表达完了才算酣畅。而担任主持人的肖瑛多半会安静地坐在长条桌的一角，微笑地看着他的学生自由发挥，偶尔抛出几个问题，或者做些许点拨，把讨论一轮又一轮地引向深入。

夜渐浓得似化不开的墨色，室内的人沉浸在热切的讨论中浑然不觉，直到最后才意犹未尽地各自散去。

如今，参与肖瑛读书会的人越来越多，讨论氛围也更热烈。看到学生为了表达自己的观点，主动搜集资料，努力梳理所学，联系实际思考，在思辨中成长，肖瑛很是欣慰。

“这些孩子都很优秀。”谈及学生，肖瑛脸上止不住的笑意。在肖瑛心里，学生就是他的“孩子”—— 一种亲昵且温情的表达。在他看来，为师者应把培养学生放在首位，而不是拿课题评职称。在培养学生的过程中，与学生建立起一种平等的关系显得尤为重要。“这点我受攻读博士学位时的导师苏国勋老师影响极深。”肖瑛说道。一次肖瑛与导师喝茶聊天，电话响起，苏老师对对方说他在和朋友聊天，这让肖瑛非常感动，“把我当做他的朋友，这是师生间难能可贵的一种平等关系。”

社会学于1979年自西方国家引进，在国内发展不过三十余年，是一门非常年轻的学科。身为社会学教授，如何激发学生学习社会学的兴趣，为学科培养更多优秀人才，是肖瑛一直挂在心上的事。

2012年，肖瑛与学院几位老师协助学生成立了三重檐社。从一开始，老师们就约定，学生是剧社的主角，老师仅起辅助作用。这一年的五月，在上海大学，来自北京大学、中国政法大学的师生与上海大学的师生联袂举办了一次“话剧之夜”。三重檐社一口气推出了《涂尔干之死》、《暗恋桃花源》等三个话剧，学生在剧中担任编剧、导演、主演等，老师提供后勤服务，包揽导演助理和节目中的跑龙套角色。处女秀的大获成功激发了三重檐社师生的热情，2014年，剧社再次与北大和中国政法大学的师生联手献演“话剧之夜”；并且正紧锣密鼓地筹备将于10月底上演的第三届三校“话剧之夜”剧目。通过将学术与娱乐结合，既让学术变得不再枯燥，也让学生感受到了与老师之间的平等关系，师生关系更为融洽。在微信上，学生甚至会拍下肖瑛上课或者读书会的糗照发在朋友圈里。有人会质疑这样的举措有损老师尊严，在肖瑛看来这恰恰是师生关系和谐的一种表达。“与其让学生在心里偷偷抱怨老师，不如让他们公开表达，实际上真正的尊重在过程中也就建立起来了。”

漫步在自由呼吸的校园，与学生并肩而行，讨论着社会学理论、政治哲学和历史社会学等，偶尔夹杂着几句无关痛痒的调侃与小玩笑。此情此景是肖瑛从前向往过的生活，他说，庆幸当初的自己没有选择随遇而安。

“社会学是种模糊的向往”

不同于他人一路求学的顺畅，肖瑛的社会学之路走得可谓是“一波三折”。1994年，肖瑛从湘潭大学历史系毕业后回到家乡湖南邵东乡政府做计生办主任。面对这样一份在当地很多人艳羡的差事，肖瑛却提不起兴趣，“我一直觉得我的心并不属于那儿”。

有的人很早就能树立人生目标，步伐坚定地朝着目标一路狂奔；有的人却是在曲折来回中才清晰明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无疑，肖瑛是后者。在乡政府的时光太过悠闲，喝酒打球，消磨日子，让他渐觉无所适从，只有大学时代在图书馆“初遇”社会学的情景时常浮现在脑海。刚进大学时，对大学生活和前途懵懂无知的肖瑛与同学在学校图书馆里消磨着大把时光。初冬的某一天，期刊阅览室里，一本社会学杂志猝不及防地闯入他的眼，“当时不知怎么就喜欢上了”。随后，他开始翻阅社会学的相关资料。每期的《社会学研究》出刊后，都如获至宝，将生活补助用来复印上面的文章。念及此，萌芽于大学时代对社会学模糊的向往再次冒了出来。

是安于现状还是继续求学？思索过后，肖瑛做出了重返校园的选择，报考了母校哲学专业硕士研究生。选择哲学，既因为当时湘大还未开设社会学专业，也因为在他看来哲学是学习社会学的基础。当时商学院一位教授曾有意让他考经济学硕士，但向社会学走的念头让他选择了哲学，“这里面有种莫名其妙的情结在。”

2001年，在北京拜会中国社科院苏国勋教授后，肖瑛被苏教授的人格魅力和学识所深深吸引，对社会学的认识也渐渐清晰起来。他决定报考社科院的博士，并且如愿以偿进入社科院跟随苏教授进行社会学研究。“苏老师是一个特别热情的人，只要你有一点能力他就愿意帮助你。” 苏老师非常注重与学生的交流，平日里肖瑛经常到老师家聊天，老师的一句话或一个词都让他获益良多。随着对社会学的接触越多，他对社会学的理解也越来越深入，分析也越来越透彻。在不断地阅读与反思中，肖瑛慢慢形成了自己的社会学思维，“社会学是一门充满反思与批判的学科”。

如果说社科院为肖瑛真正开启了社会学的大门，此后，肖瑛则一路勤恳，用努力回报初心。多年来，肖瑛在社会学研究方面成果颇丰，已出版多本著作：《友好社会的寻求：美、日、法构建社会协调机制研究》，《社会认同：一种结构视野的分析》；在《中国社会科学》、《社会学研究》、《社会》、《社会理论》、《新华文摘》等知名刊物上发表30余篇社会学学术论文；翻译多部（篇）国外优秀学术成果：《社会科学的新哲学》、《卡里斯马》、《全球化》，等等。在社会学的学习与研究上，肖瑛以不知疲倦的心态一直奔跑在路上。

“以己昭昭，使人昭昭”

“社会学是一门入世的学科。”谈及对社会学的理解，肖瑛认为社会学的使命是通过反思与批判来改变社会。对于反思与批判的对象，肖瑛则有自己的理解。“社会学家的使命是批判社会，但批判社会首先要批判自己。不能以己之昏昏使人之昭昭，而要以己之昭昭使人之昭昭。”肖瑛如是道，也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按照自己的理念去生活和实践。在上海大学，肖瑛作为执行主编，带领着一个多由70后老师组成的学术共同体，共同服务于我国恢复社会学学科后创办的第一本社会学专业期刊《社会》杂志。大家经常聚在一起探索学术前沿，挖掘高质量稿件，彼此深有默契，以君子之交为准则，不为己谋取私利，共同为学术自由化而努力着，营造清新的学术氛围。

作为一本专业学术期刊的办刊人，主张学术自由化的肖瑛始终谨记着自己的职责——办一本高质量的学术刊物，为中国社会学发展尽力。他说，“办好刊物，主编第一要眼界开阔，第二学术水平要高，第三还要有自知之明，防止把自身缺点带到刊物中。”

社会学是一门非常年轻的学科，早当年的开路人普遍没有接受系统的学术训练，年轻学者受的学术训练更专业和系统，思维更加活跃，更能独辟蹊径开拓新知。但在排资论辈的评审机制下和专业刊物稀缺的背景下，年轻人就算学术水平再高，也难以在高层次专业刊物上发表自己的学术成果。为改变这种局面，为年轻学者开辟一条更加公平公正的发表渠道，上任之初，肖瑛便对这本杂志的投审稿制度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首先是实行匿名评审。开通网络投审稿系统，对投稿实行全程的匿名评审。在审稿过程中，评委保持公正的态度，文章以质取胜，增加了年轻人胜出的几率。其次，实行工作编委制度，一篇稿件的取舍由编委会集体讨论，肖瑛作为执行主编也只有一张选票。第三，执行主编退居幕后，不在自己的刊物上发表论文，不跟作者直接联系。这些措施不仅有效堵塞了关系稿的流入渠道，而且保证了稿件质量。为了解全国青年社会学者的研究动向和对《社会》杂志的意见和建议，肖瑛及其团队到全国各著名高校社会学院系走访、座谈，以杂志名义举办各种学术研讨会，广开门路延揽优秀稿件发掘优秀作者。如今，《社会》杂志已经有了自己稳定的学术品牌“社会-CJS学术论坛”，首创并连续举办了三届“社会理论工作坊”。

制度的改变一度让肖瑛及其团队承受了巨大的压力，特别是在堵塞了关系稿渠道后。但是，肖瑛和他的团队顶住了压力，杂志主编李友梅教授也给予他极大的支持。这样，杂志很快建立起了自己的声誉和骨气，赢得了学界的尊重，关系稿的压力也就慢慢地消于无形。 “没有一个人天生是公正无私的，关键是制度的有效约束及同仁的监督和提醒。就如工作编委会制度的存在是用来约束主编权力，杂志的审稿用稿能保持始终如一的公正。与其去抱怨社会的不公正，不如身体力行去创造一些公正。”肖瑛如是说。

在肖瑛及其团队的共同努力下，《社会》杂志的作者队伍越来越年轻，稿件质量越来越高，一些学术水平很高的社会学家开始主动给杂志投稿，杂志在国内许多重点大学学术评价体系中的位置也不断攀升。但肖瑛和他的团队不满足于此，他们还在寻找新的突破。2014年底，上海大学与世界著名出版集团SAGE合作出版《社会》杂志英文版的协议签字仪式在上海大学举行，今年3月，我国高校举办的第一本社会学专业英文刊Chinese Journal of Sociology面向世界发行。这本刊物上，找不到肖瑛的任何痕迹。除了把“学者”和“教师”这两个身份公之于众外，在其他方面，他一如既往地扮演着幕后人的角色。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如今，已是不惑之年的肖瑛滤掉一路走来的浮尘，仍然秉持着一份知识分子的追求——对自由的向往与追逐。他说，不惑之年应该是一种随心所欲的状态，少了家长里短的琐碎，不去在乎物质环境，放淡功利心，获取身体和心灵的自由，这比任何东西都弥足珍贵。

愿你也能如肖瑛般拥有云蒸霞蔚的粲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