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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在基层当干部

    每年六月,“毕业”“就业”成为了高校的关键词,几百万高校毕业生走出校园,奔向工作岗位。有人选择北上广拼搏梦想,有人自主创业商海弄潮,也有人进入体制扎根基层。

      毕业后在基层当公务员究竟是怎样的体验?外人眼中标签化的公务员群体与以特立独行称道的90后又能擦出怎样的火花?本文以52016届湘大毕业生的故事为视角,展现90后基层公务员群体的工作生活。

      毕业近一年的一天,我在新疆喀什农村当驻村干部时,看到了新疆影响力最大的官方微信“最后一公里”有关校友邓欢的报道,这位2016年新疆招录面向湖南高校毕业生赴南疆基层工作的硕士研究生的故事,让我颇为感慨。我拿出手机,给几个刚毕业就进入基层工作的同学发送了消息。

      “这一年,你在基层怎么样?”

    毕业抉择:家乡还是远方?

       临近毕业,各省省考成绩陆续放榜,几个相识的校友均榜上有名。考入基层公务员队伍的校友也常互相交流,说起未来,总是意气风发,一副高振血喉,指点江山的模样,颇有兼济天下的雅望。进入公务员这个队伍,最初每个人的选择却也不同。

      要说最有情怀当属邓欢。邓欢是历史系2013级国际关系专业硕士研究生,读书时就对民族区域治理和边疆经济发展问题很感兴趣。当看到新疆招录内地高校优秀毕业生赴南疆基层工作的计划时,他被吸引住了。于是,拿出祖先邓训(东汉护羌校尉、平寿侯、敬侯)的事迹反复品读。邓欢说:“大丈夫就当如此,为国戍边。”

       “爸,我决定了,我要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到新疆去,像训公祖那样绥边。”邓欢一天给家里打了7次电话,终于鼓足了勇气向父亲说出了赴疆的想法。原以为会遭到反对,没想到得到了支持。经过层层选拔,邓欢成为了100名湖南学子赴南疆乡镇工作中的一员,并放弃了回家乡当教师和公务员的面试机会。

       一同入围的4名校友在最终选择时放弃。同学十分佩服只身赴疆的邓欢,聚会上感慨“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相比于邓欢,2012级经济学专业的康琛悦最初的选择并未得到家里人支持。她曾有志于大学生西部计划,去新疆或者西藏;父母则希望她能留在株洲。于是她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株洲市选调生。所谓选调生,是各省党委组织部门有计划地从高等院校选调品学兼优的应届毕业生到基层工作,进行重点培养的群体的简称,通俗点讲是下沉到基层进行重点培养的党政领导后备青年力量。

       我的同班同学张亮则属于“面霸”,考公务员更多是为毕业时多一份选择。结合专业,他选择报考湖南地税系统,在等待公务员成绩的同时也在积极找工作,在拿到阳光保险等公司的offer后,又南下深圳找工作,一番反复权衡后,最终选择留在家乡。

       李文文是2012级广播电视新闻学专业毕业生,新疆阿克苏沙雅县人,在参加完研究生考试后,被来自家乡的“中高人才引进”计划吸引,便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报了名。通过层层选拔,李文文如愿所偿。考虑到经济负担和未来就业,李文文在父母强烈要求下,放弃了研究生复试,选择了事业编。

       而我也很幸运地入围公务员面试,决定回到家乡新疆。离校时,我在毛泽东铜像广场与前来送行的朋友告别,诙谐地挥挥手说:“遵照毛主席指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到西部去,到祖国需要的地方去。广阔天地,大有可为!”

       这挥手一别,便已是毕业。

     初下基层:一头扎进泥土里

           刚出三拱门,书卷气尚未褪去的我们直接进入公务员队伍,并先后以不同形式直接下基层锻炼。面对迅速转变的身份,完全陌生的环境,多少让人有些惶恐,颇有“剑未配妥,出门已是江湖”的错愕感。

       7月初,邓欢回了趟老家,与所有亲戚一一道别后,口袋里揣着父母塞给他的一捧家乡泥土奔向三千公里外的工作岗位。在阿克苏地委党校经过三个月的培训,邓欢即将面临到哪个县工作的选择。他主动请缨,向组织打报告请求到最艰苦的乌什县。

       邓欢在志愿书中这样写道:“乌什县是国家级贫困县,那里自然资源缺乏,各方面条件都相对比较落后,人人望而生畏,人才资源极度匮乏。我郑重向组织提出申请,到乌什县去工作,愿意扎根乌什,建设乌什,把我的一生都奉献给乌什,希望组织能够批准我的这个请求。”

       最终,组织批准了他的申请,把他分配到了乌什县依麻木镇。

       同样在南疆,我是通过“访惠聚”项目下基层的。“访惠聚”全称为“访民情,惠民生,聚民心”,从2014年起,全疆20万机关干部以3年为周期轮换一遍,以工作队形式下派到新疆各地1万多个基层单位驻村1年。我作为区直机关新录用的干部,被选派到最偏远的喀什地区驻村。

       实际上,我同邓欢一样,此前对南疆十分陌生,即使我从小生活在新疆。因为新疆地域广博,面积大于河南、河北、山东、山西、北京、天津、湖南、湖北、安徽、上海、江苏、浙江、陕西13省之和,以天山为界分南北疆,差异极大。我唯有从几个数字了解南疆:占一半的新疆人口,仅南疆四地州(喀什、克州、和田、阿克苏)就集中了近百分之八十的贫困人口,同时也是全疆维稳压力最大的地区。接到下派通知时,我的心情莫名激动与疑怯,我专程拜谒了水塔山的左宗棠像,想从这位湖南老乡身上寻求力量。

       经过前期培训,我作为先遣队员于2017年大年初五“打飞的”从乌鲁木齐抵达喀什,再乘车近3个小时抵达我工作的村——喀拉亚村。“喀拉亚”维吾尔语意指黑色的悬崖,全村1762人,均为维吾尔族,村民大部分听不懂汉语,离国境线最短直线距离仅160公里。前一批工作队按汉族的礼节放鞭炮欢迎我们,突兀的鞭炮声响彻整个村庄,当最后一声炮响散去,我的驻村工作就此开始。

       去年1021日,康琛悦怀着对新生活的期盼和向往前往株洲市组织部报到。作为重点培养的青年后备力量,康琛悦同一批12名选调生受到了市委组织部领导亲切接见,并大加勉励:分别下派到12个乡镇,下沉到村中任党总支部副书记,组织一定会大力培养。康琛悦很是激动。会后,她见到了下派地醴陵市茶山镇党委组织部书记,结果见面第一句话就是:“小康,现在就和我回去,明天周末和同志们一起加个班”。猝不及防的康琛悦连行李都没准备便踏上了下乡的路。

       汽车绕着曲折的山路盘旋,康琛悦望着不断后退的高山与树木,心情却复杂起来,无数个念头开始撞进脑袋里:理想与现实的差距能否承受?年轻的自己能否胜任?下车后,由于株洲十里不同音,康琛悦糟糕地发现耳畔充斥着听不懂的株洲话,她一下没坚持住哭了起来:第一次感觉家竟是如此遥远。

     基层日常:忙碌与压力并存

       “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这是基层工作的真实写照,至于“五加二,白加黑”的加班方式,担任办公室的多面手,更是基层干部的工作日常。

       “学生时代总听人们说机关干部的生活是一杯茶,一张报纸,过一整天。心甚往之,结果童话里都是骗人的。”李文文到阿克苏沙雅县县委报到后按专业被分配到县文化体育广播影视局行政办,部门除去被借调、驻村的人员,能干活的就2人。作为新人,自然要各种杂事一肩挑。打扫卫生、接电话、收发公文、草拟文件,她像陀螺一样在办公室飞速旋转。

       事都不大不难,却难在一丝不苟。刚入职时更是让李文文手忙脚乱了一阵。一次,李文文草拟的文件送去给领导签阅,因为时间紧,领导没仔细看就圈阅了。李文文认为领导签过字就没问题了,哪知竟有很明显的错字,文件便发向全县十几个部门,发现时已撤不回来,事后李文文受到了严厉的批评。

       办公室工作更偏向于做人的工作,这对象牙塔里待惯的李文文来说有点犯难。刚开始打电话与其他部门交接工作时总出现沟通不畅的问题,两边受气。一次单位同事下乡调研,回来时不想写调研报告,把资料给她一扔。李文文接手工作时发现基础数据调研不扎实,问同事也是搪塞“我也不知道”,对此李文文很委屈。

       20173月起,李文文被下派到海楼镇贝迪力克奥依村驻村,不同于入职时,她现在已成熟了很多。

       相比于李文文,在村里的康琛悦却没有这样的过渡时期。她被分配到镇党政办,同时在省级文明示范村东岗村任村副党总支部副书记外,还负责一个“办点村”省级贫困村工作。茶山镇是个人口6.7万、20165月才由两个镇合并起来的大镇。镇党委政府工作任务重,压力大,人手却不足,缺编15人。于是,没时间接受培训的康琛悦,先是在政务公开大厅做信访接待,而后又身兼数职:办公室秘书、组织干部、农村环境治理干事和村团委副书记,每天奔波于镇里村上,一切工作要靠自己体悟。

       2016年底,全省农村村两委班子换届开始,镇干部全部下派监督村两委班子换届选举,康琛悦被分到当地宗族势力影响最浓厚、位置最为偏远的村。任务分配下来,第二天必须提前赶到,而当天暴雨,康琛悦又没车,她很犯难。

    康琛悦参加所在村副书记竞职演说.jpg

    康琛悦参加村妇女代表代会妇联改建.jpg

    领导勉励:“只要思想不滑坡,方法总比困难多。”康琛悦只有硬着头皮上路。坐着摩的迎着雨水赶路,到了村口再趟着泥水走了几公里山路才抵达村委会。选举总算顺利结束,按照纪律要求,康琛悦不得接受村两委宴请,而是原路返回,在高速路旁的一个桥墩子下面,全镇监督干部挤在一起避雨、吃饭。基层干部另一项忙碌的工作则是入户摸排和统计各种数据。2016年全国第六次农业普查开始,康琛悦需要挨家挨户摸排农业生产信息,诸如耕地面积、家禽数量等信息,她所在的村是个有四千多人口的大村,光是信息摸底工作就耗费了她几个月,过年后则开始批量的数据录入。在南疆的我和邓欢则是按自治区党委要求将入户和信息摸排当做日常工作,有严格详细的制度规定,走访内容还有专门的明白册。由于南疆信息统计工作底子薄,农户家庭信息统计工作几乎需要从头开始,并按一人一档分类,全村需要建立各种名目的台账。不过,相比于康琛悦,在信息采集工作中我和邓欢更因为语言障碍而效率缓慢。

    与我们忙碌“三办”(办文、办会、办事)不同,张亮在地税系统的工作更偏于专业实务。张亮被分到岳阳市汨罗屈原管理区地税局综合业务科,名为县处级单位,实际上是在营田镇办公,成了实不符名的乡镇干部。张亮的工作更为专业对口,主要是针对每月下去纳税数据评估,对月初月末收入数据进行分析、总结、核算,做出下个月(季度)税收预测,分析对比增减原因。工作规律性强,却一点也不轻松。张亮每天十多个工作群不停闪动,隔三差五就有税收督查,除去日常政治学习,张亮每天还要记录税管员日记、党员笔记,背诵各种应知应会。地税系统注重培训,每周还有提高业务水平的晚自习,并每个月考试。更与其他部门不同的是,地税系统绩效考核严格,而当地经济发展水平不高,税源有限,当月指标稍未达标就要扣工资,压力并不比企业小。张亮对于经常加班并不在意,只是吃住均在单位,总有工作与生活区分不明显的恍惚感,“大概90后更看重生活的私密性。”

     张亮进校园开展税务宣传.JPG

     

    扎根基层:适应、感悟与成长     

       邓欢决心扎根南疆了,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由于条件艰苦,同来的大学生先后辞职十几人,这对留下来的人情绪影响很大。直到有一天,与邓欢关系最要好的一个湖南大学的研究生决定辞职,这对他的打击很大,几天内都是茶饭不思。

       内心不断地拷问反倒坚定了邓欢留下来的决心,2017年驻村工作开始后,镇里刚开完动员会,邓欢第一个报名,自愿到16村去参加驻村工作。他说:“我来自农村,不怕农村的苦和累,愿意到村里工作。语言不通,我可以在群众中学,从点滴开始,做到最好。”

       驻村的第一天,村里的村民正在观看自治区反恐维稳誓师动员大会。在观看前,他用流利的维吾尔语完完整整地介绍了自己,赢得了村民们的掌声。工作中,他坚持与工作队里会双语的队员进行交流,一有空就走出去同村民用双语聊聊天,把听不懂的词语记在纸上,反复请教与学习。驻村仅仅十几天,他的“双语”就得到极大进步,村民都竖起大拇指说:“你的维吾尔语,亚克西。”

    邓欢与贫困户结对子认亲戚拍的全家福2.JPG       

      邓欢还与一家贫困户结亲戚,每周都要看望他的维吾尔族亲戚两三次,给亲戚家的孩子补课。在交往的过程中,邓欢感受到了维吾尔族的淳朴热情,“这与我来南疆之前人们给我灌输的刻板印象完全不同。”

    邓欢与贫困户结对子认亲戚拍的全家福.JPG

      同在南疆的我亦有这般感触。工作队每天走访入户,在与群众的交往过程中,认识了更真实的南疆人民。一天,我的包户家庭的初三孩子布阿依谢母在我们走访完出门时追出来拦住我,用结结巴巴的汉语说:“哥哥,我的汉语不好,能教我吗?”后来我知道这位勤恳的孩子也是这样拦住上一批工作队队员,彼时,她还需要靠三年级的妹妹帮忙翻译。后来,在她的带领下,每天有二三十个学生放学后找我补习汉语与数学,与我讨论外面的世界,我也找到了自己基层工作的抓手。

    王鹏在给孩子们补习功课.JPG

       在基层工作,帮助我们对书本知识有了更深刻地体会。我对宗教文化略有兴趣,却总把宗教规定与少数民族习惯混淆。我的工作队队长是个维吾尔族人,他告诉我驻村工作实际是对维吾尔族民族性的守护。南疆农村受原教旨主义的极端思想渗透严重,表现就是男性留大胡子,女性蒙黑纱,婚礼不唱葬礼不哭,而维吾尔族天生能歌善舞。暴恐分子是借极端宗教毁灭维吾尔族的民族性,使其阿拉伯化。“维吾尔族传唱几百年的情歌《阿拉哈丽丹》,歌词中唱到‘从后面看你,你美丽的长发吸引了我,从前面看你,你弯弯的眉毛让我迷醉’。如果蒙黑面纱是维吾尔族以前流传的习俗,歌词中能看到你的长发与眉毛从何谈起么?这首歌就拆穿了他们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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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亮和康琛悦则是对解决贫困问题有了更深的认识,作为经济学研究的重要命题,实际工作经验让他们对专业知识产生了更多思考。按照湖南省扶贫工作要求,他们都有自己的贫困户帮扶对象,从制作帮扶计划到实地考察脱贫项目,他们都感慨基层公共治理远比纸上谈兵要难。

     

     

     

    尾记

       “毕业时有许下什么愿望?”

        邓欢说:“入职体检时遇到与我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校友,可惜他放弃了。我们约定十年后再聚,看看我们选择不同的路,会有怎样不同的人生。”

       “后悔过当初自己的选择吗?”

        康琛悦说:“没有后悔过,我热爱这片土地,希望能踏踏实实做出成绩。不过希望下次去相亲时不要刚见面,领导就叫我回去加班。”

       “对现在的生活满意吗?”

        李文文说:“满意。曾经有过很多迷茫,羡慕朋友圈里奋斗在北上广的同学,佩服在非洲当志愿者的室友。不过能为家乡做贡献,留在父母身边尽孝心也很幸福。”

        “对未来有什么打算?”

         张亮说:“不管以后会去哪里,努力做好业务工作,目标是几年内考下注册会计师,做更优秀的自己。”

         愿你们千帆过尽,归来仍是少年。

    (王鹏,2012级经济学专业校友,现为新疆自治区人民政府办公厅干部、自治区政府办公厅2017年驻喀什疏勒县喀拉亚村工作队队员。)